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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anuary 07

    950108 我的原生家庭

    沒有身體上的接觸
     
    一個週末假日,跟往常一樣在週五晚上搭車到哥哥家。隔天是國代選舉的日子,當天,大嫂整天支援選務工作;而哥哥由於帶國三的學生,因此一早也到學校。於是週六的這一天,就只剩我一個人待在哥哥家。
     
    下午的時候,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面,突然聽到開門的聲音,原來是哥哥回來了。只是不同以往,哥回來之後,卻在房間裡掙扎著。這時才知,原來哥的肚子痛的厲害,於是先從學校回來了。
     
    我跟哥哥趕緊到了醫院。在醫院裡,我看著哥躺在病床上,身體捲屈,不斷地攪動、不停地掙扎,他是顯得那麼地痛苦。可是坐在病床旁的我,手無足措,不知該怎麼辦。我想給他一些身體上的接觸,給他一個擁抱,給他一隻強有力的手,但我發現我做不到……
     
    我不知怎麼伸出我的手,我不知怎麼靠緊他的身體,我怕我給他的身體會嚇到他。於是我依舊坐在旁邊,看著他,希求透過眼神的「自他交換法」讓他好受一點。但我也知道,我渴望幫助他的眼神,他是感受不到的。但當下,我還是只看著他;或者為了轉移我的無助,將眼神移向他方。
     
    只有角色的關係
     
    端午節的前一週,我跟哥哥又回家了。有一次,我跟爸、柏廷一起玩。我與爸爸望著拿玩具的柏廷。突然間,柏廷把如彈珠大小的小球塞到了嘴裡,我聽到爸爸大喊「不可以!」
     
    我聽到此,反射性、且口氣很衝地回道「你太大聲了」而在話一出口的當下,我知道我闖禍了。在聲音的背後,我知道我在標示我的長大,我的不甘屈服。
     
    而我也知道父親並不會回嘴,因為他不想破壞親子關係。於是在心底,我卻利用他這點,反而變本加厲地挑戰他。雖然不是有意,但我想,我的心裡的確是這樣想的。
     
    這是我的原生家庭。親子、手足之間,很多時候,只有角色、只有關係、只有戴著手套的手。彼此用「角色」在對待,不敢讓對方感覺自己真實的溫度、內心的脆弱與關心。
     
    後記:本文初稿完成於 94 年 6 月。經過半年多以來,情況已經有些不同。在這段時間,我跟爸爸、媽媽、姊,有了成年之後的第一次擁抱,雖然只是一小步,但我相信,我們會越來越親密的。另外,認識了雅君。我相信我們將來組成的家庭,是充滿愛與關懷的。
    November 20

    941120 一段遺落的童年記憶

    有個謎,是關於我童年的。在經過三十餘年後,現在終於解開。
     
    我到底曾得了什麼病?
     
    長久以來,一直有個印象,在小時候,我曾得了很重的病,好像是小兒麻庳。但從小到大,一直沒聽爸媽提過。因此到底曾得了什麼病,甚至有沒有這回事,自己也不曉得。只在腦海裡依稀有個畫面「我的爸媽在很晚的夜裡,抱著我,敲著診所的門,請醫生治我的病」
     
    這段遺落的童年記憶,也曾讓我鬧了笑話。記得我參加高中聯考時,那年的作文題目是「我最尊敬的人」。偏偏我從小到大並沒有特別尊敬的人,竟然要我在考試時臨時想出來,真是要我的命。於是我在考場上,硬想出了我最尊敬的人-父親。想想自古以來,父親之情總是恩重如山,抬出父親,分數總不致於太低。
     
    但要尊敬父親,總要有理由……雖然我不知道童年到底曾得了什麼病,但當下還是決定寫寫這段,而且為了博取熱淚,還刻意把病講的很嚴重。作文的結局,當然是在偉大的父愛下,我的病終於好了,而我今日的一切,都要感謝我的父親……。呵,事後想想,我竟寫出這麼八股的文章,以致那年我的作文成績實在不理想,大概是連閱卷老師也覺得我在亂掰吧,而這也讓我沒能考上第一志願。
     
    另一個插曲則是服役時,我從一位同袍學到了簡單的手相。我學到的手相如何簡單呢?那就是我只會看幼年時期命的好壞。其判斷原則,就是看生命線一開始的地方。若紋路很亂,就幾乎無庸置疑,其童年應該是過的不好。相較於大多數人,我的生命線一開始的紋路,的確顯得非常雜亂,也讓我更確信童年曾得了重大的疾病。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,而且在父母不主動說的情況下,自己也問不出口。曾經與二姊聊過這件事,她也有印象我好像曾得了什麼病,但實際情形她也不知道。
     
    奇怪的學步姿勢
     
    這個謎題,是直到前些日子回家才揭曉的。
     
    那個週六早晨,跟媽媽騎腳踏車從糖廠運動回來,爸爸也起床了。因為之前家裡買了有益健康的電療椅,於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坐在電療椅上。我們一邊坐著,一邊聊天,聊到父親最近看的中醫,這時,他們竟然主動提起我這段遺落的童年記憶。
     
    應該是我二三歲,剛開始學走路的時候,他們發現我走路時,左腳好像怪怪的,腳掌都是躬起來在走。本也不以為意,以為這是小孩子剛開始學步所致。
     
    直到有一天,爸媽的一位朋友見了我這種情形,跟他們提醒「你們小孩的腳可能有問題。」這時,他們才覺得好像不妙。他們拿了東西刺我的左腳,我竟然沒有反應;而刺右腳,則有反應。他們這時才發現,這下慘了……。
     
    醫生的診治
     
    爸媽騎著摩托車,載我到高雄的醫院。醫生看診完後,認為應該是小兒麻庳,原因可能是以前曾經發燒過度所致。醫生要我留下來住院,他們聽了就傻了。在他們的記憶裡,那天好像是農曆11月27日,時間已經接近春節。三個小孩還留在家裡請外婆照顧,他們怎麼可能就這樣放下家裡?
     
    他們呆坐在醫院外的大樹下……
     
    父親當時執意不管如何就是要把我的病給治好。說到這裡,父親緩緩地對我說「那時心想,如果我這些小孩,有留下一輩子的疤或破相了,我怎麼過意的去啊……」父親當時說話的表情,這時還深植在我心。他對我們的愛,顯得那麼地深,雖然他不曾表達、也不會表達。
     
    後來,他們聽了一位友人的建議,去看高雄一位中醫師。這位中醫師開的處方,是可以到藥房自行配藥的,只是這個處方要用鱔魚燉。那時家裡的經濟情況很不好,爸媽還是長期地耐心地讓我服用。而我,就在這位中醫師的藥方下,小兒麻庳好了。
     
    謝謝,我的爸、媽……
     
     
    補遺:聽說,那位介紹我爸媽中醫師的朋友,他的小孩也得了小兒麻庳。只是他沒有耐心讓他長期服藥,最後反而他小孩的病沒有好。
    September 18

    940918 愛的擁抱

    如果生命中有一些事,是這輩子不做就會後悔,那會是什麼?
     
    我想對我而言,那個答案會是「給父母一個擁抱」、跟他們說「我愛你」。開心的是,經過這個禮拜,我不再有這可能的缺憾了!
     
    罰小孩寫心經
     
    認識 Y 與 Z 之後,這個禮拜是第一次回家。
     
    9 月 10 日晚,與往常一樣,跟著家人一同到廟裡拜拜。剛出門的時候,想起幾天前跟 Z 曾提到「我媽會牽我的手」,於是此時,刻意地握了媽媽的手。想不到她掙開了,以致讓我有些沮喪。
     
    上完香等著燒金紙時,二姊跟我說,放佛書的地方有擺心經的抄寫本。當時聽到 "心經" 兩個字,眼睛為之一亮,急忙跑去瞧瞧。看到有好多本心經的抄寫本,於是拿了三本,打算給 Y、Z 及自己。
     
    接下來跟二姊聊到,她說以前曾抄寫過心經。突然想起 Z 說過,小時候曾被父親罰寫金剛經。於是就講給二姊聽,跟二姊說「以後如果女兒、兒子不乖,就罰他們抄心經好了!也可能有助於他們把心定下來」二姊當時聽了,也頗為同意。
     
    後來心想這個建議,如果日後說給 Z 聽,不知她會不會覺得好笑。想不到她無意間的一句話,竟導致兩個遠在南部的小孩,以後犯錯就要被罰抄寫經書……。
     
    憢完金紙後,跟家人回家途中,媽媽剛好走在我的旁邊。過馬路時,母親順勢地牽了我的手。如同以往,剛開始我顯得有些不自在,但意識到這點後,當下就把心放下了,取而代之的是心與心的連結。透過了掌心,我連結到母親的心。
     
    我的修行終於是有意義的
     
    當晚十點多,姊、哥都到樓上睡覺了,只剩我跟爸、媽在樓下。我們從爸爸的身體談起,說到他長期的一些病症。我跟他說,我覺得這些慢性病看西醫並沒有用,最好找中醫。才知父親也知道要看中醫,但卻苦於找不到好的中醫師。我趕緊到樓上拿了胡因夢推薦的洪醫師名片,遞給了父親,要他們一定要去看。
     
    接下來,不知為何談到 "憂愁"。我說了自己對皺紋的看法。當時,媽媽就坐在我的身旁。我摸了摸她的額頭「你們看,當急著想要做一件事情時,額頭就會出現皺紋。只要發覺這一點,慢慢地放下 "掛念",就不會有皺紋了。」後來,父親講話的過程中,有一次他比較激動,我提醒了他「你這時候的皺紋就出來了」
     
    爸爸接著談到這個禮拜颱風天,為了安全,我們這些小孩不應該回家的。這時我以很感性的口吻對他們說「我也知道啊!但接下來二個月我可能都無法回家,我會想你們啊……」
     
    然後媽媽提到從小到大對孩子的牽掛,我有些激動地對他們說「你們很棒啊,養出來的兒女們都這麼地棒!」「記得我以前高中上學要出門時,你總會目送著我騎腳踏車離開;晚上回家時,我從老遠、老遠的地方,就會看到爸爸或媽媽站在家門口等著我……」
     
    那一天,我們聊到十二點。那一晚的談話,應該是我這輩子以來,第一次跟他們說我對他們的印象,及對他們的想念、愛與感激……
     
    這次的談話也第一次讓我覺得,我的修行是有意義的。因為這一晚,我終於不再是用習性、習以為常的反應在跟爸媽說話。我開始能將自己過往修行的一點成果,來影響我週遭最親密的人。
     
    想起常聽 Y 說她想念某人,現在我也能對爸、媽、我的朋友說這樣的話了。這時候突然想跟 Y、Z 說「我進步了,你們呢?」謝謝 Y 與 Z 的影響,也謝謝自己能走上這條路,因為這樣走來,我能帶給我週遭的人,是心裡最底層的解決……。
     
    難道要空留遺憾?
     
    與爸、媽談話後,躺在床上,心裡的激動還是難以平復。想起之前自己曾給 Y、Z 學弟的建議 -- 給病危的母親一個擁抱。這幾年以來,其實在心裡,一直想給父母一個擁抱,跟他們說「我愛你」,但卻仍舊放在心上,而做不到。
     
    前幾天看許老師講義時,有看到這樣的話「每個人的生命都有盡頭,許多人經常在生命即將結束時,才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事沒有做,有許多話來不及說,這實在是人生最大的遺憾。別讓自己徒留『為時已晚』的空餘恨。」難道,我真的要等到我們之中有人有了三長兩短,才來做這件事?
     
    想起 Z 都已經抱過她的父母了。這時,睡在旁邊的二姊突然醒來上廁所。她回到床上,我跟她說「我明天要抱爸、媽,跟他們說『我愛你』」在二姊意識還未全然清醒時,我跟她約定「明天沒有做到的人,是小狗!」
     
    爸、媽,抱抱!
     
    隔天,到提款機領了三萬元。雖然爸媽不缺錢,但為了 "逼" 他們一定得看去醫師,我把錢遞給了爸爸。他一開始堅持不收,說他們自己有錢。但在二姊的勸說之下,父親終於收下了錢。爸爸把錢放到褲子的口袋後,我跟他說「來,抱一下」我雙手環住爸爸的身體,他的雙手也抱住了我;我感到他那厚實的胸膛與我相靠,真開心,爸爸還有個很壯的身體。我小小聲、忸捏地跟他說「我愛你……」。
     
    幾秒鐘後,跟爸爸緩緩地分開。事後想來,我當時還是不好意思看著父親的臉,我轉過頭看到了二姊。看著她的臉,我發現她快哭了,而我,我想也快哭了……
     
    這時,媽媽剛好經過,我又大力地抱住她,「我愛你」這句話竟然說不出口,就結束了擁抱。媽媽離開後不久,又走了回來,我不甘心地再次擁抱了她,在她耳邊彆忸地說「我愛你」。
     
    結束了與爸媽的擁抱,真是興奮!跟父母擁抱,真的不如想像中的困難。多年以來一直想做的,現在終於實現,日後不管怎樣,我再也不會遺憾了!
     
    不久後,搭哥哥的車子要離開家,搖下車窗,跟我的家人道別。我坐在車裡,二姊望了我,突然跟我說「換我跟你抱了?」我回道「好啊!」於是我們隔著車窗、抱住。分開之後,我們彼此互望,我發現她的眼眶泛著淚光,我想我也是……
    August 05

    940529 背叛? - 天使的小手 (再續)

    那一晚,柏廷是這樣睡著的……。我哥把柏廷拉到床上後,先餵他喝牛奶,並要我消失十分鐘。於是,我離開了床舖,躲到客廳裡。

    後來聽我哥說,柏廷喝完了牛奶之後,還是爬下床找我。找不到我後,便哭喊著「叔叔…」,我哥哄著他「我們去找叔叔,好不好?」於是哥開著車載柏廷在停車場繞圈圈。以前我哥就常用這招讓柏廷睡覺,坐在安全座椅上,通常抵擋不住睡意多久,就會睡著。

    這段柏廷睡著的過程,本也不以為意。但事情經過一禮拜後,突然想到「我這離開的行為,對柏廷而言,是不是一種『背叛』呢?」這件事會不會從此讓他覺得「關係,是不可信賴的」「不管再親密的人,下一刻都可能棄你而去」

    這「心理上的不安」從此深植於其心,讓他從此不再信賴關係,對關係產生猜忌。而我們每個人對於生命的猜疑,是不是也是因不斷地經歷多次類似打擊而來的呢?一次又一次的挫敗,讓我們逐漸對世界失去信心。

    對不起,柏廷……

    940515 永遠的不確定 - 天使的小手 (續)

    與柏廷一同看夜景的經驗,不禁讓自己回想起幾年前剛來台北的時候,有一次新聞又報導獅子座流星雨來了。記得那一夜是週日晚上,隔天還要上班,在室友不斷地鼓吹下,與他一同騎機車到附近的山上。在夜裡,躺在大石上,數著天空不斷劃下的流星。那一天,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次看到流星,也是至今看過最多的一次。

    人在現世的最大問題,也許是太乞求「安全感」了。總想要有個確定的明天、確定的關係……殊不知,若一切都能確定,那生活就是在我們的掌握之中。未來如同過去,這樣的生活已沒有任何的新鮮感、創意,這真的值得活嗎?如果都一樣,那甘脆直接將日曆撕到死亡的那一天,不就得了,何以來走這一遭?

    其實,若一切皆在掌握中,這樣的結果或許還能接受,但偏偏這是不可能的事。世界運作之法,永遠不是我們所能猜透的。想要掌握,終是緣木求魚,而不可得。

    而這「求」,反而成了我們生命中最大的「苦」。我想要、我希望……,永遠期望未來像我們勾勒的樣子,但時間一到,總是不得人意,破滅的多,如意的少,讓自己陷入愁雲之中。雖然過往的經驗已經告知,事情往往不可得,但偏偏在一個希望幻滅之時,同時會再升起另一個欲求,如同追著自己尾巴的狗。大部分的人,終將一輩子循環下去。而破解之道,唯有認清真相,立即放下,才能品嚐當下的美味。

    940327 天使的小手

    我常常在週末假日,南下到彰化找我哥度假。我哥的小孩現在 1 歲半,名字叫柏廷。雖然名義上是找我哥度假,但很多時候其實是在跟柏廷玩。而住在彰化的時候,我都是跟他們睡在一起,哥、大嫂、柏廷睡在床上,而我則在地板上打地舖。

    3/20 的這個週末,依舊南下找我哥。在週日夜裡十點多,哥、大嫂已在床上就寢,而我則躺在舖好棉被的地板上準備睡覺。此時,柏廷卻一直黏在我的枕頭旁不願睡,想繼續玩。由於時間已經不早,我明天還得搭早班的車子北上,因此我也不想太晚睡,只讓他自己玩。

    臥室的外面就是陽台。有一段時間,當柏廷獨自在玩時,我發現他一直溜到靠近陽台的落地窗,在門廉間穿梭。我躺著地上,仰頭望著柏廷,跟他好言相勸「柏廷,來這邊躺躺……」但他就是不過來,一直在門邊玩。

    過了一回兒,柏廷拉著我的手指頭,往落地窗的方向走。抝不過他渴求的眼神,我起了起身,跟著他走到落地窗前,推開門廉,望向窗外。

    突然間,我看到窗外在月亮與星星的暉映之下,灑滿了一片昏黃的顏色;雖然門是關的,但我卻感覺有微微的風吹拂在身上。這時我看了看柏廷,他似乎也微笑地望著我。在昏暗的燈光下,我覺得這時的空間好美,柏廷也好美!我把他拉到我的膝前,坐在我的腿上,一同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
    心安靜了下來,彷彿地球不再運轉,看著外面的星光,感受微涼的溫度,突然問起自己「在記憶裡,上次在夜裡看星空,是什麼時候?」

    應該是一年前了……那時跟著 523 登山隊上雪山,在高山的夜裡,獨自坐在小屋前看著夜空,心無所求,不為天明煩,只是單純地看著,被『寂靜』全然地感動。而回到城市的這一年,我竟然已經遺忘了這種感覺。今天能再次體會,只因我那姪子的小手,而讓我重新回到世外桃源。時間、空間不變,不需辛苦地登上高山,只因心境的轉變,就讓自己再次感受空間的美。

    凝固的時空在現實中,似乎總停留不了多久。我們坐著一起看外面的夜景,沒多久,哥哥看到柏廷還在跟我玩,便把他拉到床上。我跟哥說「沒關係,你們繼續睡,我會看著他!」大嫂回「他不能太晚睡,這樣對健康不好。」於是柏廷還是被拉到床上。

    柏廷在床上哭喊著「叔叔!」我則在床下拉著棉被,在心裡嘶喊「是你們不對……」「你們不懂欣賞夜裡的星光,但小孩子卻懂!」「你們憑什麼遏抑他在夜裡看星空的快樂,只因為『該睡了』、『健康』」「你們這樣做,只會把他訓練成像你們一樣的人,從此遺忘了週遭世界的美。」

    …………

    現在的時間接近晚上十二點,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打這篇文章。柏廷已經在床上睡覺,我想,這時候他的夢裡,會不會還在想「我不想睡,我想出去看夜空」。

    謝謝柏廷天使的小手,帶給我這一晚的感動。小孩眼中的世界是美的;大人的世界,則顯得醜陋與無趣。

    931031 麵包的滋味

    小時候的早餐,有時候媽媽會自己下廚,燉稀飯或溫熱前一晚的剩菜。但有些日子,剛好前晚沒有剩飯,就會改吃麵包。而這買麵包的工作,自然就落在我們孩子身上了。
     
    有時一個禮拜要買個二、三次。在去麵包店之前,總要先問問家人要吃什麼。記憶中,爸爸每次都買「無包的」麵包 (阿波蘿麵包);媽媽最早則吃奶油麵包,後來改吃夾心的草莓醬麵包;而我呢,則一定買蔥花麵包。
     
    現在想想,有時候從一個人常吃什麼,就可略窺其個性。父親固定吃阿波蘿麵包,麵包裡一點佐料都沒有,似乎就透露出他對物質的不講究,只求能溫飽肚子就好,像極了那個年代白手起家的人;相對的,喜吃奶油、草莓醬麵包的媽媽,就能看出她的女性特質,喜歡軟軟、帶些甜味的食物;至於我特愛蔥花麵包,自己倒看不出名堂來,也許只是純綷的喜歡吧。
     
    從吃麵包這件小事上,也可看出我們家人喜歡穩定的特性。那時幫家人買麵包,幾乎都不曾聽過他們想換口味。而這也某些程度造就了家人喜歡安定,不喜求變的個性。可以用同一個鉛筆盒、住同一棟屋子、用同一種牌子的香皂……而不以為意。
     
    現在,來台北工作的這些年,如果隔天早上想吃麵包,我仍會守著童年的習慣,先在前一天晚上把麵包買好。
     
    當走進麵包店時,看著阿波蘿、奶油、草莓醬、蔥花麵包整齊地排列在架上。麵包這種食物,從南到北,樣式似乎都差不了多少。只是,現在我不再只吃蔥花麵包,偶爾會選擇其他的麵包。
     
    在夾起阿波蘿、奶油、草莓醬麵包的那一剎那,有時會有個錯覺,彷彿自己又回到了那時站在麵包店裡,夾著麵包的小孩。只是這時買的麵包,進的是我的五臟廟,而不是爸媽的口裡。
     
    透過它,我想起了我的爸爸、媽媽、跟我的童年。此時,外面的天氣雖然冷冷的,但心裡卻充滿了溫暖的滋味。

    930822 低下頭,世界就在你的腳下

    結束老鷹的課程之後第一次到荒野裡,這回是跟家人到溪頭森林遊樂區。心裡深印著與老鷹一起時,他要我們用赤腳裡行走的美好經驗。時隔一週之後,這次在溪頭,我再次在手裡拿起了鞋,直接用腳掌接觸這個世界。

    也許,是我們一直被保護地太安全了,總以為用赤腳在地上行走,是一件很危險的事,有尖銳的石頭、有碎玻璃。但經這幾次用赤腳走來,我發現它其實不如想像中危險。至少至今,我還沒受傷過。

    用赤腳走路,最大的感動莫過於可以直接感受到大地的溫度。當跨出的每一腳步,心中都有微微感覺:現在的溫度變怎樣了。反而如果穿個鞋子,我們還依憑什麼跟自然接觸呢?可能只剩我們的五官。但五官經過多年來的教化,往往都已經麻木不仁了。

    這次的溪頭行,還第一次帶著家裡的 4 個小朋友做自然觀察,年紀從幼稚園到國中生都有。我要他們用雙手環抱樹幹,感受大樹的溫度;要他們把身體蹲的低低的,與被觀察的昆蟲同高度,用平等的心態面對;要他們走路時,不再往前看,而是低頭、抬頭尋找不同的世界;要他們不要講話,不再只依賴雙眼,用耳朵聽這個世界,用身體感覺……

    途中,我們看到了好笑的泡沫蟬,看到了抬著大大食物的小螞蟻,看到了蝴蝶飛走了的蛹……。帶著一顆敏銳的心,世界的確會是不同的。

    但這次的自然觀察行,卻發現雖然孩子們雖小,但受到的社會化卻已逐漸讓他們對世界失去了好奇。我要小一的外甥女學我環抱大樹,她說:「好噁喔…」。而大人的世界更是不用說了,有一回,我跟外甥們跪在花叢前,觀察一隻昆蟲,當我們滿足地走開後,後面的另一群小朋友也跟著蹲下來瞧。接著,小朋友也發現了它們,大聲地對他們的父母說:「爸媽,你們來看!」,但他們父母沒有反應地繼續行進,一點也沒有想蹲下來的意思。

    這時,我真想跟他們說:「世界就在你的腳下,你蹲下來看看嘛……」
    August 02

    930201 對不起,爸爸

    去年年中,有一次在週五晚上搭夜車回家,時間沒算準,搭車到東港時,才夜裡二點多。從東港到我家南州,以車程計算並不長,約半小時左右。當時下車後,雖然知道只要打通電話回家,爸爸一定二話不說,就會騎著他的摩托車來載我。但心裡想想,畢竟是深夜了,不想打擾父母的睡眠,加上自己也有點想一個人徒步走回家裡,於是當下就決定自己走回家。

    然我畢竟不是開車一族,本來預定只要花一小時的腳程,卻因為走錯路,實際上約五點才走到家門口。到了家門,望了一下家裡面,爸媽好像都還在睡覺,於是就坐在門口發起呆來。坐在這個從小到大育我的地方,從來沒有以這麼安靜的心境去看它,坐著坐著,竟然有好些的感動。

    後來,爸媽起床,開了門,發現我不打電話回家,而是選擇用走的回家,唸了我好一陣子「現在手機這麼方便,你只要打通電話回家,我就會去載你了,呆兒子啊 (台語)!」

    雖然被唸,但老實說,心裡並沒有任何悔意,而且還有些滿足。一是感動於自己曾經一個人夜裡走路的這一切,二則滿意於自己沒有吵醒父母,應該是個乖孩子吧。

    這件事本來也就這樣結束了。

    直到農曆年的 27 日跟哥哥回到家。晚上跟爸媽閒聊之際,才知道爸最近有筆帳未收,但欠債人卻遠在楓港。各位也許不知道楓港跟南州的距離,屏東是屬於一個扁長的縣市,楓港與南州雖同屬於同一縣市,但以車程計算,應該有一小時吧。當晚,我、哥哥與媽媽就跟爸爸說:「路程這麼遠,明天哥哥開車載你過去收款好了。」爸爸當下並沒有回答,也不曉得答應了沒。

    隔天早上晚晚才起床,看著戶外的天空,正下著棉棉細雨。碰到媽媽,媽媽道:「你爸爸已經騎摩托車去楓港收錢了。」那時聽了,真的有好多的不以為然,心想「我跟哥哥開車載你去就好了啊!為什麼下著雨,還要自己騎機車走這麼長的路呢?」

    想著、想著,突然有些東西撞擊了我。父親這時的心態跟我當初走路回家,是一模一樣的啊!我們都心想「自己還行,就別麻煩家人了。不如自己多花了時間、精力,自己處理掉,讓家人有時間做自己的事」。

    但令自己深深難過的是,雖然自己擔心會給別人帶來負擔,但其實家人是不會這樣子想的啊!至少,我就很樂意為父親做這件事,畢竟家人相聚的時間已經不多,多點時間聚聚總是好;再則,我能為您做點事情,也象徵我之於您「還是有用的」。

    為什麼就要站在自己的角度想,而不以對方的心態忖度呢?有時,適當地給予負擔,是親密的,而不是負荷。寫到這邊,自己不禁難過了起來。

    謹將此事記錄於此,一則舒發自己的悔意,二則希望自己永不忘記。

    920118 我的春節情結

    我爸媽是在家裡自營開店、做小生意的。每天一早六、七點家門就會大開,等著顧客上門。而春節對我們家人的最大意義則是:「這些日子,家裡是不營業的。」

    每逢過年,平時早起的爸媽會睡到七、八點才起床。也由於不營業,家裡總是一遍漆黑。這時,家人就會聚在一起,隨處躺、隨處聊天、或一群人盯著電視看。

    更小的時候,爸爸會買「抽抽樂」來讓小朋友抽。當我們之中,有人抽到牛肉乾等大獎時,大家總是樂成一團。

    而除夕夜裡,小孩在領了紅包之後,媽媽總不忘叮嚀我們「要把壓歲錢壓在枕頭下,這樣才能有錢。」

    不過在春節,我們家是很少外遊的。父親年輕時倒常出遊,但隨著年紀的增加,越來越沒有興趣旅遊。再加上我是么子,所以在我的記憶裡,只有少數幾次春節全家旅行的經驗。

    不曉得是不是老么的關係,我很珍惜全家聚在一起的時刻。以前小的時候,家人一天到晚都嘛在一起。現在兄弟姊妹都大了,各奔東西,想不到全家要聚在一起,竟已是那麼難的事……

    就算現在春節,哥跟大嫂是從過年前待到大年初二,而姊跟姊夫則在大年初二才回家。大家想要全部碰上,也不件容易之事。而人的來去,也仿佛是接棒遊戲。只是這個接棒遊戲在我的眼中,並不是全然的歡笑,而是帶有絲絲的落寞。

    沒有任何東西是會一直存在的。父母的年事已高,在一起的時間,還能有幾年、幾個月、幾天、幾個小時呢?而我每年枕頭下的壓歲錢,還能持續到哪一年呢?

    921109 鄉愁

    所有與自己相關連之物、景或人,都是由許多連結所牽扯出來的。當連結一個、一個斷了,這物之於當事人,我想也再也沒有意義了。

    「家鄉」之於人,代表的什麼意義呢?

    應該是馬奎斯說過的話吧:「家鄉,是親人埋葬的地方。如果一個地方沒有親人葬於斯,那就稱不上家鄉了。」儘管「家鄉」在每個人心中的意涵不同,但至少「家鄉」一詞在我的心裡,代表的是我父母親、我的童年時光、那我曾經生活最久的地方……

    我的家鄉是偏處台灣南端的屏東南州鄉,那是一個人口不到一萬、名不經傳的小鄉鎮。就算跟屏東的朋友講「我家在南州」,大部分的人總會回道「滿州喔?」「南州在哪裡?」

    南州,雖然小,但她與鄰近的東港鎮、小琉球鄉,有著台灣少有的「王船祭」傳統民俗。每三年一科的王船祭對於鄉民來說,可是大事一件。當『陣頭』繞境到自己家時,每戶都要擺設流水席宴請久未聯絡的親威、好友。從這個觀點看來,「王船祭」對於鄉民來說,除了有宗教上的意義,也是聯絡情感的一個重要管道。

    然隨著這幾年台灣逐漸地都市化,鄉村人口漸漸地外流,「南州」當然也擺脫不了這個宿命。年輕人都到外地去了,待在原鄉的住民也漸生黃髮、連轎都抬不動了,還有誰能來抬轎呢?「王船祭」的規模也因此一科不如一科……這看在我的心裡,是落寞的。

    今年又逢三年一科的王船祭,雖然工作忙,但仍該回家一走。
    不然幾年後,如果連王船祭也沒了。那家鄉與我的牽繫,我擔心又會少了一條……